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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2.com:姑父看看手机,一进去看见姑姑在厨房里出来

来源:http://www.shine-holding.com 作者:402.com-402com永利娱乐官方网站 时间:2019-11-23 16: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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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很开心看到姑姑家里有鸡有鱼

上篇

文:罗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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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我回乡时,下了火车,总要在姑姑家歇歇脚。说是家,其实就是她在城里的出租屋。那样的房子我在其他城市住过。楼下是房东,楼上隔出许多间来,住着形形色色的房客。每次,我都跟在姑姑身后进入一个拥挤的小院,接着是上楼梯。楼梯很陡。听见有人来,邻居们都出来看。我才发现,那些脸都是熟悉的。往年,这些脸总是出现在我回乡的路上,某块田地里,某个地垄上,某个羊肠道上,或者在某个向阳坡上,守着两头牛或者一群羊。现在他们都迁居在城市里,让我觉得这画面像是一个被意识偷偷挤扁了的梦。

姑姑租的房子是一大一小两间,进门先是大点的那间,中间用一个衣柜隔开,里边放一张床,外边放着个长沙发。沙发是姑父给人刷墙的时候捡来的,上边套了姑姑亲手缝制的沙发套,一块一块的布头砌成魔方似的形状,有些是我熟悉的,取自我送给表妹们的旧衣物。门口的墙根放着煤气灶,连着锈迹斑斑的大铁罐,接着是个红色大水桶。红桶对面是一张小窄床。我们一进门,屋子便显得拥挤。姑父起身把沙发上的位置让出来,取了小矮凳去门口坐着。姑姑一边说要吃手擀面,一边把那张窄床上的被褥抱走,只留两张旧报纸,又从床底下拿出一个大案板来。姑姑把早已和好的面拿到案板上,弯着腰吃力地擀起来。我回过头看房子后边,一扇小小的窗户开在高处,一块灰色的天镶嵌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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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板上躺着的那几块肉,是因为迎接我才买的,这是小表妹后来告诉我的。“肉多贵啊,我妈平时可舍不得买。”等面条下锅,屋里马上雾蒙蒙的。人隔着雾气说话,像隐者。隐去这破败简陋的背景,乡音混着渐熟的面香气,好像一下子回到了故乡的小山村似的。姑夫的一句话打破了幻觉,他说,在这城里住着,哪有咱们村里舒服。要不是为了孩子,谁来这鬼地方!

阳光很好,春暖花开。

这一次,我是回来给父亲治病的。他腿上的静脉曲张已经盘满两条腿,像无数个蚯蚓挤在里边,十分吓人。前一天我就同父亲约好,我从外省坐车回来,他坐车下山,我们在姑姑家集合,然后一起去医院做手术。姑父看看手机,便起身去接父亲,他骑了电动车去,过了好一阵,我才从楼梯间看见他和父亲一前一后爬上来。姑父扛着一个大编织袋,那是父亲的行李。父亲在后边吃力地挪动双腿,腋下夹着一个印有化肥广告的布包。他像个犯错的孩子一样不住地解释:“我记得上次就是从那一站下的……”姑父一下子就提高了分贝:“那你倒是接电话啊!我到那儿了都找不到个人!”可父亲那个只在下山时才有信号的手机还没有跟他形成默契。手机不住地响的时候,他一直以为那是别人的手机呢。

年三十上午10点左右,我和小孩来到了小姑姑家。

父亲还没端起饭碗,姑父的手机便响起来,说又要去车站接人。姑父没有固定的工作,大多时候,他都在劳务市场候着。粉刷房子他干,砌个砖、装卸点货物什么的他也干。再有点技术难度的活,他就只能摇头了。不顺心的时候,他便回趟山里的老家。反正理由也很现成:棒子该锄苗了,院子里长满草,该收拾收拾了。再不,就说前一天晚上梦见掉牙了,该回去看看老妈了。在我们那里,梦见掉牙预示着亲人要离世,所以这个理由谁也说不出什么。一不顺心,他就把老家的山村当作退路。

院子里大门大开,一进去看见姑姑在厨房里出来。看见我们来了,惊喜地忙不失迭地边告诉姑父边让我们进堂屋坐。

去接人姑父是躲不掉的。这几年,姑姑家就像驿站一样,成为山里那些亲朋好友的落脚点。他们来的时候,包里会拿些土特产,走的时候,满嘴谢意。时间一长,姑父接送竟成了必须的事情。姑父很多时候都不想去,可又怕一旦拒绝会丢面子,怕故乡人说他进了城就忘本,他只好慢吞吞披了外套下了楼梯。

我先进厨房看了看。

我姑姑是绝对的好脾气。在老家,所有家务都揽在自己身上。这自然没什么好说的。在那个闭塞的小山村,男人是要被宠上天的。女人天生就是劳碌命,忙了田里,忙家里,吃饭的时候,要给男人把饭菜端好,把筷子平放在碗沿上。男人一边吃饭,一边挑三拣四。女人虽然嘴上要回上几句,但眼睛却瞟着男人的饭碗,等碗里的饭食见底,要马上把碗接过来,再去盛一碗。假如连这一点都做不到,是要被人耻笑的。如今,进了城,姑父想干活,便去干活,不想干活,就在家里玩手机,反正房东开着wifi呢。这样的时候,姑父会提前做好饭。姑姑终于吃到热乎的饭食,内心反倒是感动的。如果说在城市里有什么好处的话,这算是一个吧。

锅里煮着热气腾腾的鸡和猪肉,灶台上一只大大的搪瓷盆盛着两条新鲜的鲤鱼,灶面上还摆着几碗猪杂、凤爪之类。

那天,我把父亲送到医院,办完住院手续之后,又回到姑姑家,在那里寄居一晚。姑姑、姑父正计算着电费,算来算去,还是算不清楚,又来找我算。夜间,被子里的湿气直往身体里钻。我开始理解躲在被窝里大声唱歌的表妹,这样的环境里,睡眠之神需要先把那层层湿气逼出去,才能跑进人的身体里。姑父抱怨道,为啥不晒被子?姑姑说,今天晾衣绳上晒满了。晚上十点半的时候,姑姑忽然进来拿手电。说她要出去给门口的饭店洗盘子了。“这个时间,饭店要关门了。我得赶紧去!”姑姑打着哈欠说。不一会儿,我听见木门被撞上的声音。

我笑了。

感觉也就不多会儿,一阵水流声忽然把我的梦冲断了,睁开眼,发现屋里黑乎乎的,透过门缝,看到暗黄的灯光和人影来回摇晃。我起身,看到姑姑正在洗脸,轻声问,姑姑,你刚回来吗?她却笑起来,说她这是又得出去了。我按亮手机,看到屏幕上显示凌晨四点半。我这才知道她一天的时间被分为好几份:天不亮,就去早餐摊打工,端豆腐脑,拿油条、茶蛋,收拾桌子。五张桌上,一早上至少也有好几百号人用早餐。九点下班以后,她直奔包子铺,在那儿一坐就是几个钟头,包子像白兔一样接连不断地从她手指间跳脱出来。下午三点,又要去一家大些的餐厅刷盘子。那时,饭店的员工都下班了,回宿舍休息,姑姑从一扇小门进去,用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对付山一样堆在那里的盘子。刷盘子的工作她一天要做两次,到晚上十点的时候,她还要去。再剩下的时间,她还得赶回出租屋整理家务,洗衣、做晚饭。在特殊情况下,她才会请假,比如我来的这一天。

姑姑是尿毒症晚期患者。

姑姑出门了,我重新回到床上。暗夜里,听到隔壁屋里响起刀子剁在案板上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想到一个关于蚯蚓的笑话。话说一条蚯蚓因为寂寞,又找不到朋友玩耍,只好把自己剁成几十截,组成一个球队。我忽然觉得姑姑就是这笑话里的蚯蚓?她在刀子与案板的撞击声里,用笑容包裹着自己忙乱的生活。只不过,蚯蚓是为了排遣寂寞,而她,是为了生计。可我的姑姑永远都是一副微笑的面孔,从未抱怨过。无论老家亲戚谁住院,她都会抽空做些家乡特色的饭食,特地送去。

2)

闹铃响了以后,小表妹赖了一会儿床才起来。姑父看着我们洗漱。一家人的早餐会在姑姑打工的早餐摊解决。我想起姑姑凌晨时的交代:你跟着妹妹过来吃就行了,也不用给钱,他们会在我工资里扣。

2015年清明节后,父亲从老家瑞金来到我所在的城市。

后来我才知道,姑姑打三份工的工资还不到一千五,远不及别人一个月正常工作的收入。如果说到这里,姑姑大约会讲“人和人是不一样的”。这句话成为她生活里的解药。上次听到她说这句话是在几年之前。当时我母亲正在住院,她同我一起在医院里陪护。当时她还没有举家迁到城里,她刚把城里保姆的工作辞掉。医院走廊里的灯光顺着门缝钻进来,压在她一起一伏的胸口。她说,人跟人是不一样的。我在的那家,夫妻俩都跟我一般大。人家坐在那里,上上网,几个电话就把钱挣了。我呢,天天给他们洗衣、做饭,趴在地上擦地板,推着他们三岁的孩子去小区里玩耍。当时,她的小女儿我的小表妹还不到两岁,是山村里众多留守儿童中的一个。她每天吃很多饭,把碗刮得一滴米都不剩,天刚擦黑,就抱着小被子要睡觉。天一亮就跑到堂屋跟一张旧桌子比高矮。因为姑姑说过,你一定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啊,好好吃、好好睡才长得快,你再长高一截我就会从城里回来。小表妹总是看着门前山沟的羊肠小路上有没有人爬上坡。并且她总是忽然应一声,然后扭着头告诉奶奶,我听见妈妈叫我了。姑姑听到这些,心都碎了。可是每一天,她只能抱着别人的孩子。一个月以后,她再也干不下去了。

一天,父亲在小区走着走着时突然上气不接下气差点晕倒。去军区总医院检查心脏有问题必须手术,最后确定休养身体达到手术标准后去心外科全国有名的协和医院手术。

几年之后,因为山村没有了学校,想要读书就得翻山越岭去很远的地方。一拨拨年轻父母都带孩子进了城。姑姑为了小表妹能与别的孩子一样,便随同这支陪读大军来到了城市。他们顿时填满了城郊那些村落里空着的房间,像工蚁一样,四处忙碌。

6月底,父亲临近手术前,突然接到叔叔从老家打来的电话,说姑姑突患急病送到市人民医院抢救,初步检查是尿毒症晚期,要转院去赣州更大的医院确诊。

平时,他们接送孩子,打些零工。一放假,便回到老家侍弄庄稼。

父亲眼泪夺眶而出。稍微平静后,颤颤地叮嘱叔叔务必陪着去,确诊结果马上告知。

我走在小巷里,看着孩子大人忙碌行走的身影,那些相互催促的声音,相互道别的声音……它们像细雨一样落在我的耳膜上,清新而潮湿。这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口音都来自我故乡的那些山村。原来那些被抽离的乡村里的喧闹和希望都隐匿在这里。乡村里最鲜活的那一部分正在向这些小巷里、临时的出租屋里抽离。

几天后,确诊为尿毒症晚期,随时都有不测。

下篇

家里患病抢救再到赣州确诊已经花了两三万元,继续医下去又怕人财两空,一辈子种田卖菜讨生活的姑父不想再花钱,把姑姑接回了瑞金市城郊的家。

那天下午,我把父亲安顿好,又回到姑姑家取东西。在巷口竟然碰到了多年不见的表姨。她被皱纹占据的那张脸,瞬间将我对她原来长相的记忆全部擦掉。她拉着我的手,感叹时光流逝得太快,硬是要带我去家里坐坐。

姑姑一辈子都命苦。

那是民居小院里楼梯下边的一间小出租屋。她先打开灯将黑暗驱走,才让我进去。我这才发现这屋里几乎不透光,墙上仅有的一扇窗户跟8K纸差不多大。屋里摆放着一张床,一个简易的布衣柜。一张桌子上放着张小男孩和小女孩的照片。那是她的孙子和外孙女。照片后边是许多形状不一却排列整齐的瓶瓶罐罐。

姑姑是爷爷最小的女儿。爷爷一共有3个女儿,前两个都没进过学堂,自小在家帮衬奶奶。小姑姑出生后爷爷已经在县法院工作,家境好多了,供她读完了初中。在偏僻山村出生成长,爷爷家教又严,小姑姑胆小文静。长大后除了偶尔去赶赶离山村十来里远的官仓圩,天天在家不出村。

表姨从外边洗了根黄瓜,递给我。

一天,她出嫁的堂姐两夫妻回娘家时把小叔子也带来了。见过一些世面能说会道的小叔子一下子把姑姑逗笑了。过了一段时间,姑姑对奶奶说要去离家30来里的乡里赶更大的圩,然后去堂姐家玩玩。

她家原在我们老家对面那座山背后的小山村,交通极为不便。我去她家那次,还是因为表姨父去世。当时表姨还不到四十岁,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她不知所措。下葬那天,屋子里人来人往,她却始终对着墙上的砖缝发呆。直到有人在院子里喊“起棺”的时候,她才疯了般冲出去,抱着红漆未干的棺材痛哭。众人一时都红了眼。后来,她的孩子们都去城市里打工,又结婚生子。

几天后,姑姑回到山村,奶奶奇怪姑姑话多了也时时一个人发笑。

表姨说,她来城里已经八年了,这八年的时间里,她一直负责照顾孙子和外孙女。每天,送孩子们上学回来,她便开始打扫这套民居楼包括厕所在内的所有公共场所,以此来抵消房租。千万不要以为这就是她生活的全部。打扫完之后,她要步行五站地,去给一户人家当保姆。主顾是跟她同样年纪的一个老太太。表姨谈起这位主顾的时候,马上换成一副虔诚祈祷的样子。她说,我希望她能维持现在的状况,千万不要恶化,这样我照顾她也不会太吃力。

几个月后过节,爷爷从县里回来。堂姐来娘家送节时壮着胆给爷爷说,她的小叔子看中了小姑姑。

她每月工资只有1200元,儿子、女儿都离婚了,他们从不提向她交生活费的事。表姨解释说,他们没个文化,能挣多少钱啊,只要他们能再成个家,孩子们我都能管着。她那1200块钱早就被各种计划填满,两个孩子中午在辅导站吃饭,这就需要600块钱,剩下的600块钱就要填满生活所有的口子。

爷爷眼睛一瞪,不行!

几天之后,表姨给我打电话,说要去医院看看我父亲,并且特意交代,她带饭过来给我们吃。临近中午,她领着孙子、外孙女来,进了门就从一个大手提袋往外拿东西。一大包豆角焖面,两个碗,两双筷子,两个瓶子。我走近了看,一瓶是韭菜花,一瓶是咸菜,这时才明白她家桌子上那些瓶瓶罐罐原来是装咸菜、韭菜花用的。最后,她又拿出来一塑料袋葱白。她一边把豆角焖面往外盛,一边说,城里什么都太贵了,给你们拿点这些东西能顶菜吃。她又一再强调,这咸菜、韭菜花都是她亲手做的。有这个,不用炒菜,孩子们也能吃特别多饭。

爷爷没见过侄女的小叔子,但知道侄女嫁到的是另一个山村,狭小、偏僻,少无人烟,虽然离乡里更近,但自然条件恶劣得比自己老家的山村更差。虽然没同意,倒提醒爷爷女大不能留了,委托媒婆寻亲。

她的外孙女弯下腰直往床底下看,那里有别人看望父亲拿的两箱奶。我当即说,把这牛奶拿回去,给孩子们喝吧。表姨说什么也不同意,她孙子问,奶奶,我们不喝奶,可是我们能不能提前一个礼拜吃火锅?表姨说,不能,必须得等到12号。原来,11号是表姨领工资的日子。吃一顿火锅她需要提前跟孩子们预约,否则这生活怎么能维持下去。

媒婆找到一家各方面看起来还行的男方。

两天之后,表姨忽然又来了。这次,她是自己来的,坐的时间也久些。她说,她当保姆的主顾住院了,看样子情况不太好。表姨看着天花板上的一块白,说,快让人家好起来吧。她后边的话没有说,她太担心失业了。

家在乡政府附近,圩镇边上,家里会做些小生意,人长得相貌堂堂,尤其胆大嘴甜。姑姑见面就合适,嫁了。

她走以后,父亲接了个电话,就往被子下边摸,竟然摸出一百块钱来。父亲说,这是你表姨给的。我跟父亲盯着那一百块钱,许久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厄运从此开始。

我那表姨夫死后,表姨又找了个老伴。这个大她十几岁的男人,不顾七十多岁的高龄,在别人遗弃的土地里种满玉米棒子,连那些不住人的院子都不放过。一年有三个季节,他在地里忙碌,只为年底能去城里过冬。在那间幽暗的出租屋里,两个老人盘点着卖掉玉米的收入,琢磨着怎么能攒下点钱来,他们也像两棵老玉米一样,伴着耳边楼梯上过往的脚步声,计算着自己的春天什么时候可以来临。

3)

那些节省的计划,一遇到两个孩子立马就全不作数了。几声“爷爷”“姥爷”不仅能把他的嘴角变得松弛,乐得合不拢,就连口袋也松了。表姨说,你表姨父来了,嘴上说得最多的就是:买,买,买!

男的其实早就和同村同姓的女孩子偷偷搞到一起。

攒下的钱并非要养老,而是为了给儿子寻门亲事。或者等儿子哪天领回来姑娘的时候,她不至于空着手。

上世纪80年代,同村同姓的男女是不允许结婚的,是会遭所有族人坚决反对和咒骂的伤风败俗之举。

她那一对早年丧父的儿女,怀揣着一夜暴富的心思四处奔波,在某个日子忽然回来,在他们冰凉的地板上打地铺睡。他们所有的孝心都汇聚于此了——坚持让表姨睡在床上。再过几天,他们又都走了。许多个夜晚,霓虹闪烁,表姨领着孙子和外孙女走在回出租屋的小巷里。感觉小巷无比悠长,身边的两个孩子像极了她的儿女,好像她从未将他们养大过。她在山村那段悠闲的时光,恍然如梦。她放过的羊、养过的狗、种过的庄稼,不过是梦里的布景。

姑姑嫁过去不久怀孕后,那对男女又偷情,不小心被姑姑发现,强忍耻辱地苦心规劝,反而变本加厉,拳脚相踢,甚至有时女的公开到家打情骂俏。早知情况的公公婆婆无奈地当作视而不见,劝说姑姑家丑不可外扬,估计生下小孩后丈夫会有改变。

几天后,表姨的主顾终于出院了。她像亲人一样赶着去探望。就在她庆幸自己的祈祷灵验时,那位主顾说,医院去除了她的病根,待她痊愈之后,表姨就可以不来上班了。表姨呆呆地站着,不知道如何接话。

生了个儿子,全家人都很开心,男的也高兴,暂时消停。儿子满月刚过,男的又开始彻夜不归。

那天下午,她忽然头晕得厉害,要不是主顾家的女儿及时扶住,她就栽倒在地上了。她被诊断出高血压,需要长期服用降压药。她那颗前一天还为主顾祈祷的心顿时空了。

姑姑流着泪哺育儿子。

那时,我父亲已经痊愈,我准备离开这座城市时去看望她。她辗转于各种销售老年保健品的场所,听课或者体检。来回走很多站,只为了能从那里领到五斤面、一小袋大米或者一袋洗衣粉。对于那些推销者的各种营销手段,她总是一脸得意地说,他们休想从我身上得到半毛钱。

一个周五下午,在离家十华里的官仓中学住宿读初中的我回到家,没见到平时坐在大门口笑吟吟等我回来的奶奶,母亲也眼圈红红的。

在黑暗的小屋里,她忙碌着,床下塞了许多分过类的破烂。现在,她只能以此来解决一日三餐了。送我出门的时候,她嘴里说着话,眼睛却粘着那些垃圾箱,每路过一个垃圾箱,她都会放慢脚步,目光开始在里边快速搜索。

一天前,不堪忍受的姑姑不知从哪儿偷偷整来炸药和雷管,趁着那男的回家睡觉时,把一岁多的儿子抱给小孩奶奶,回房栓死门点燃导火索,想两人同归于尽。

那天风大,送我到巷口,一股风忽然寄居在她宽大的衣服里,显得她的面庞更加消瘦。

“嗞嗞”作响的燃烧声惊醒了那男的,一看炸药包魂飞魄散赶紧逃,姑姑死死抱住他。

我抬起头,目光掠过那些出租屋向上看,只见那些色彩艳丽的衣服都被风灌满,绳子上像挂了无数个被分割成上半身和下半身的人一样。这些“人”被风吹起,气球般一直往上,好像要够天上的太阳似的。但再努力都是徒劳,不一会儿,这些衣服就泄了气,垂在绳子上,轻轻晃荡。那天的太阳有点冷,好像升起的时候忘了带光。

悲讯传来,奶奶轰然倒地,全家悲痛。

全文见《北京文学》2019年第10期

半年过后,姑姑被判有期徒刑11年,押解到南昌女子监狱服刑。

作者简介:刘云芳,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河北文学院签约作家。作品散见于《天涯》《散文》《散文选刊》《文艺报》《作品》等报刊。曾孙犁散文奖双年奖,并两次获得香港青年文学奖。已出版散文集《木头的信仰》,长篇童话《奔跑的树枝马》。

其实,爆炸后果并不严重,只是男的左腿炸伤成了不是很严重的瘸子。恰逢那时全国开展从重从严打击犯罪行为,姑姑被重判。

每次接到姑姑从千里外监狱寄回家的信,奶奶就怨恨爷爷一次。爷爷在法院做了几十年庭长,审判小姑姑的法官都是爷爷带过的部下,爷爷不仅不肯去说情照顾,反而表明态度要法院坚持原则不徇私情。

小姑姑服刑不久,爷爷悄悄上省城请政法部门的朋友帮忙专门找到监狱负责人,请管教人员严加管教的同时多关心疏导小姑姑,争取努力改造早点回家。

4)

1995年,小姑姑提前一年多出狱回家。早已退休回家的爷爷大约感觉天天和小姑姑相对有些不自在,又托媒婆。

媒婆介绍了一个与瑞金相隔的福建长汀男人,死了老婆,在县城做生意,也还想生小孩,爷爷不同意,说生意人靠不住。

介绍姑父时,爷爷同意。

姑父是瑞金城郊南门岗的一个农民,一天到晚只会种田,生了1个儿子2个女儿,生活穷苦,前妻不甘心过苦日子,跟着一个生意人跑了。

爷爷认为农民相对来说老实本分,尤其是前妻跑了应该会更加珍惜眼前人。至于穷,只要勤快能吃苦,日子肯定会越过越好。

姑姑成了3个半大拉小孩的后妈。料理家务,下地干活,放牛喂猪,整天累成停不下来的陀螺。

累点忙点姑姑也不觉得什么,苦的是姑父防着她。

姑父种菜卖。菜少的时候他一个人去卖,菜多的时候让姑姑也一起挑到市场,但只能他卖收钱,从来不给姑姑一毛一分。在3个小孩陆续长大会赚钱,姑父又喝上了酒,时不时发酒疯说姑姑有二心会去找自己的亲生儿子。

2008年春节的年初二,姑姑姑父来到城里我家做客。

我拿出年三十团圆饭时剩下的半瓶洋酒,倒满一杯敬姑父。

待他喝完,我看了看满脸菜青色的姑姑,盯着姑父说,这瓶酒从南昌带回来的,要几千块钱,刚才您至少喝了500块钱以上。今天之所以敬您这么贵的酒,是希望您从此善待我跟您十几年做牛做马的姑姑。如果您从此还防贼一样对我姑姑,尤其发酒疯,别怪我专程从南昌回来去您家“做碍事”(娘家人去讨公道的当地风俗)翻脸不认您。

爷爷、父母等家人都不知道我会突然来这一出。姑父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说,知道你在南昌做记者还认识市里的领导,怕你还不成吗?

有一两年,姑父没再登过门。不过收菜不多时会说田里活多,叫姑姑去卖,所卖的钱姑姑自己保管支配。

5)

送姑姑赣州确诊时,叔叔电话告知了姑姑的亲生儿子平。平30多岁,早已娶妻生子,在圩镇开了间规模不大的百货店。电话里平连连说一定会赶到赣州医院看望病危的母亲,直到姑姑回瑞金后毫无人影。气不过的叔叔电话责问怎么回事,平说母亲也不是什么好人,让他从小失去母爱。叔叔气得当场说从此没你这样的外甥后立马拉黑。

后来知情人讲,平也染上了他父亲好堵的恶习,欠了一屁股债。看望多多少少要花些钱,干脆不见。

姑父不肯再拿出钱来,让姑姑在家吃吃草药听天由命。

90多高龄的爷爷从自己积攒多年的退休金里拿出5000元,让姑姑住进瑞金市里的医院继续治疗。

我对父亲说,和叔叔说说,大家也出些钱。

姑父也不好意思地再拿出些钱。

病情稳定。换肾肯定不可能,每周一和周四上午11点左右到市医院做透析维持病情不恶化,每次透析大约需要4小时。

父亲在7月做完手术,8月底回瑞金老家休养。

一天,父亲电话,姑姑尿毒症晚期听说可以得到救助,要我回去找找人。

国庆回家。

节后相关部门上班时去找了些同学和朋友,姑姑得到了国家相关政策的照顾和救助,每个月透析等费用自己实际只需支付200多元。姑姑列入了低保每个月有200多元低保金,刚好差不多够支付医治费用。

2016年4月,姑父双脚疼痛不能走路。到市医院检查,左右脚骨股头都坏死,必须手术换骨,否则双脚瘫痪。

一个脚做手术必须4万元左右。

姑父两个女儿每人拿出5000元,儿子拿出20000元,自己留存积蓄拿出10000元,做了手术。医保报销后,实际支付了18000元左右。

另外一只脚,四五个月后再做。

中秋回家。

中秋节当天早饭后,看着母亲在厨房里剖鱼剁鸭,说我去姑姑家。

母亲说姑父做手术时你刚给过钱,还去干什么?

我说好久没看到姑姑了,就是想看看。

二十几分钟后,到了姑姑家。

院门紧闭。跳起来跃过围墙看见里面的大门开着。大声喊叫起来。

刚过60岁的姑姑非常苍老,额头黯淡无光像陈年冷灰,整个人犹如堆在院子里的干树枝枯瘦。

姑姑捧出烤得有些烧焦的熟花生。

家里只有这个,还是因为你姑父做了手术专门炒给他吃的。

我说,快十点了,大过节的怎么厨房里的锅灶都还冷清清呀?

姑姑说,今天是礼拜四,要透析,一会儿热一下饭菜吃点去医院。

看了看桌面,一碗猪肉两碗青菜。

姑姑说,昨天她们两姐妹买了两斤猪肉过来,还剩这么多将就过个节。

燕呢?过节都不回来?

燕是姑父的儿子,十来年前在离家三公里远的岳母家宅基地上建了房。

他?叫他拔花生都不回来,说要赚钱。姑姑叹了口气,花生你姑父脚还没患病种下,暑期收获时你姑父拄着枴到田里拔,我喘着气一点一点挑回家。

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这是过得最难受的中秋节。

离开时天阴沉沉下着小雨,姑姑坚持送我。车子发动不经意回头看,姑姑还倚在院门。院墙边上长着被行人、鸡狗等肆意践踏的野草,枯黄枯黄,顽强地生生不息。

6)

2016年11月24号下午,95高龄的爷爷几无征兆离世。当晚11点多,我赶回瑞金市区。第二天早上6点,往故乡山村赶。到老家后,父亲和叔叔已经商量好上午就送爷爷到市郊附近的火葬场火化,告知了姑姑。上午11点多准备火化时,姑姑哭着打来电话说,天下雨又冷她发抖,燕也不会开车送她来殡仪馆,见不了老父亲最后一面,真是不孝。

2017年1月9号,是爷爷回归山村入土为安的日子。按照风俗,亲戚们8号开始来家祭拜送别。考虑到小姑姑离山村80余里,身患重病怕出意外,父亲作为爷爷长子代表家人坚决劝说小姑姑不要来,她答应了。

7号下午,姑姑坐乡村公交来到山村。

问她为什么还来?姑姑先掉眼泪,天上落刀也要来最后送老爸爸。

我有些不容商量地说,来了就到灵前祭拜当作最后送别,然后马上安排车子送您回城。

姑姑急急地说,别赶她,也赶不回,一定要等到后天早上送完老爸爸上路才会走。为了精力好些,把周四的透析拖到周五才做。

透析做完的第二天精神状态最好。7号是周六,9号是周一,姑姑答应注意身体坚持到9号早上送完爷爷就回城透析。

晚饭后,姑姑对我说,想不再去透析医治了。姑父双脚做完手术后基本丧失劳动能力,种不了菜没有收入,家里就每月200多元的低保费,透析医疗费现在每月实际要自己支付500多元了,交不起。

我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每月500多元就不医了?还有大家呢!以前不是每月只要200多元吗?

因为没评到“精准扶贫户”,费用少报销了。

怎么评不到“精准扶贫户”?

“精准扶贫户”是村里上报材料到市里评,姑父前几年喝了酒和村支书因为一件事打过架,支书记恨卡着村里不给报。

因为打架就不给报评,我觉得不太可能。

姑姑所在村隶属城关镇,新任镇党委书记前几年来南昌时见过几次,我说出城后会去找一下镇里的书记说说情况。

10号从山村回到市里找书记。书记说不能评为“精准扶贫户”有7种情况,他找人了解一下具体情况,把姑父的名字和村名记在了办公桌的台式日历。

11号下午,收到书记的情况反馈,说经调查姑父儿子有车有房,不符合精准扶贫户条件。

7)

春节去看姑姑前,专程对小孩说,对困难无助的人一定要多关心多帮助,无论认不认识。小孩买了几百块钱质量较好的西洋参跟我一起去。

姑父在家里走动已经不需要拄拐,姑姑也难得笑了,说,燕一大早提鸡带鸭过来杀,忙完又回去带老婆孩子来吃团圆饭。

看到厨房热气腾腾的鸡呀肉呀我已经很开心,再听到燕一家回来团圆更高兴。

正说着,燕带着老婆孩子进了门,家里真正热闹喜庆起来。

告别时,姑姑硬塞一大包自家油炸的糯米条和一袋红薯。

其实,我和小孩头天下午(农历二十九)就来到了姑姑家看她,无奈大门紧闭喊叫了十几声没反应。后来想起是礼拜四,姑姑照例去做透析不知什么时候回,才大年三十上午又过来。

如果头天下午姑姑在家,见到的是否又会像中秋节那样冷冷清清?

有一点可以确定,燕和老婆孩子肯定没回去。

过年真好!

过年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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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罗永恒,江西瑞金人。媒体人,兼书画评论。个人微信lyh1135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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