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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子胜靠海写海,盐工们得趟着卤水

来源:http://www.shine-holding.com 作者:402.com-402com永利娱乐官方网站 时间:2019-11-23 16:46

一次,与友人小酌时,一位可敬的兄长问我:子胜,听说过“滩窝子”吗?我茫然地摇头,在我当时的记忆里,还真没有滩窝子这个概念。但在我初次听到这个名称时,一下子就被滩窝子三个字吸引了。很感谢这位可敬的兄长,就是他不经意间的询问,一年后,我才写出了中篇小说《滩窝子》。而这个后来发表在《青年文学》杂志上的小说,完全是这个别具风味的名称催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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渤海边的长芦汉沽盐场拥有百里盐滩,那盐田阡陌纵横,水光接天,所产原盐白润透明、品质纯正,自古闻名,曾被誉为“芦台玉砂”,清代曾被列为宫廷贡盐,每年向大内供奉几千块洁白的盐砖。明代中期以前,这里传袭的制盐工艺为“锅煎成盐”。清康熙年间,制盐工艺由“锅煎成盐”改为“滩晒成盐”。在过去,生产力水平不高时,长芦百里滩盐场的工区,零星分布着很多生产小组,每个小组最多十几个人、几间工房。解放前,里面有盐工以及家属长期居住生活,目的就是为了雨季保卤──大雨来临时,要把卤水转移或者苫盖,这一工种,到新中国成立后叫做塑苫工。从古至今,盐工们喜欢把生产小组叫做“滩窝子”。

李子胜: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天津市作家协会签约作家。在《青年文学》《北京文学》《山花》《延河》等刊物发表作品一百余万字,部分作品被《小说选刊》《小说月报》等选载,曾获第二届梁斌文学奖。已出版小说集《活田》《我们做个游戏吧》等九部作品。

滩,意味着荒凉,空旷、孤独、艰苦;窝子,则意味着原始,简陋、粗犷、卑微。百姓们都知道,人生有三苦:晒盐、打铁、磨豆腐。这是从行业角度来说的,晒盐被排在了第一位,而老盐工们则口口相传着盐工们的三大愁:扒盐、抬盐、拉大碡。我觉得修滩挑沟,也是很艰辛的工作,盐工何止三大愁呢。

李子胜是“千年盐城”天津郊县汉沽人,他的创作很大一部分取材海洋、盐场,写生活在海边的渔民和盐工顽强生存、不畏挑战的进取精神。李子胜熟悉“百里盐滩”盐碱、滩涂的气味,熟悉渔村百姓的生活和朴素的情感。这一方水土不仅奉献了肥美的海产品和生活必需的盐,也给予土生土长的文学守望者一份厚礼:一个个平凡而动人的故事。李子胜靠海写海,深入生活、扎根“百里盐滩”,向生活要素材,写出了一系列围绕着渔和盐的文学作品,体现了一个作家对家乡的深情,也体现了一个作家的责任心。本文为作者的创作体会。

春晒之前的修滩,盐工们都是站在瑟瑟砭骨的海风中挥舞掘锨,向堤埝上甩黏糊糊的臭泥。深挖、狠撅,奋力甩,一块儿有七八斤沉的泥坯要被甩多老高,才能准确到位,而修滩之后,堤埝整齐如刀切,泥坯排列整齐,那泥坯上掘锨留下的痕迹,在阳光下闪着星星银光。

扒盐分春秋两季,盐工们得趟着卤水,用木耙将浸泡在卤水下的大粒海盐扒成小坨,然后用竹筐抬到集坨处,堆成更大的盐坨。盐坨有七八米高,堆到快封顶时,二百多斤的装满海盐的竹筐、一根扁担,压在人的肩膀上,还要光着脚,一步三摇,登山一样把一筐筐海盐倾倒在盐坨之巅。

我喜欢在渤海边的百里盐滩独自行走。这里不仅有几百年历史的渔村、渔港、渔民,还有千年盐业历史的长芦盐场各个晒盐工作区。为盐场晒海水的混养汪子,水波浩荡,从这里捕获的鱼虾极其肥美;盐场晒盐区的结晶池,整齐如水田,堤埝如南方水田的阡陌一样纵横交错,绵延到远方。

滩窝子,是一代代盐工辛辛苦苦制卤、旋盐、收盐,整滩之后遮风挡雨、休息吃饭的地方,滩窝子是盐工荒野里的临时安乐窝。盐工们上班,一出去就是一天,因为靠近大海,风向变化受大海与陆地比热不同的影响,一年365天,大概有300天时间,上班顶风,下班也顶风。盐工们早就学会了结伴骑行,他们趴在自行车车把上,排成雁阵,一字长蛇地蜿蜒前行,体力好的轮番领骑,就是为了其他工友节省一点点的气力,他们的目标就是──滩窝子。

百里盐滩是我文学创作的根脉所在,我写了近二十年,无非是围绕着渔和盐在书写。在我的小说散文里,我把这里叫作百里滩。

在最难熬的冬天,冒着北风如刀面如割的严寒,随身带着的干粮很快就冻得像块冰疙瘩。有了滩窝子,生上炉子,炉子上坐着一个白铁皮的大水壶,大水壶总是冒着嘘嘘的热气,让盐工们随时可以喝一口热水,祛除寒气。大家围着炉子有说有笑,滩窝子里就像家一样温暖。

在一个叫蔡家堡的渔村,我认识了一位资深船长。在我们这里,一般称船长为驾长或者家政。我们成了好朋友。他告诉了我很多关于大海的新鲜事。

盐工们把两个冷硬的馒头、几条齁咸的干海鲶鱼架在炉子盖上,馒头就会丝丝拉拉地烤得焦黄,烤馒头、烤鱼的香气,也就钻进了每个滩窝子人的肺腑。谁带了什么可口的,大家都伙着吃,滩窝子就有了大家庭般的温馨气息。

过去,渔民在寒冬的季节也不歇息,经常要冒着刺骨的海风,穿着厚重的衣物,裹着僵硬的橡胶叉裤,在冰冷的海浪与冰碴儿间寻找鱼虾,追赶鱼群。渔民们为了多捕鱼虾,往往在天气不好的日子追着风尾巴就出海,贪恋丰厚的渔获遭遇大风的侵袭,是家常便饭。巨浪滔天中,渔船就像一片轻薄的树叶,人在船上站都站不稳,前行时就得把绳子系在腰间,有时候不得不在甲板上爬行,每个巨浪,会像一座小山一样压过来,把船头狠狠砸进浪底,然后船头又突然弹起身子——危险时刻都会出现。

在春夏秋三季,盐工们的闲暇生活,也有了很多独得之乐。

盛夏,顶着烈日捕捞的海蜇最鲜脆美味。有一年夏天,海蜇高产,起网了,网里粉红色、浅蓝色、淡黄色的海蜇拥挤在一起,蔚为壮观。把网里的海蜇捞上船,像是一场艰巨又激烈的战斗,他们用桧子从网里捞海蜇,每一桧子都有一百多斤,要两个人协力才能捞上来。夏季无风,海面燥热得很,遇到这么繁重的劳动,身上的汗水出得每个人都像落汤鸡一样,全身冒着盐碱。出了太多的汗水,驾长预备的一大壶白开水很快被大家喝干了。他也出了很多的汗,还吃了太多的海蜇脑子,没有白开水,只能去喝生水。第一网收获了一万多斤海蜇,驾长决定原地撒下第二网。第二网起网之前,他的肚子突然痛得难受,并伴着剧烈的呕吐和腹泻,驾长说,这是急性肠胃炎,渔家人俗称“小霍乱”,在船上缺医少药治疗不及时很容易死人。炎热的夏季,出了太多的力,吃了那么多的海鲜,又喝了不该喝的生水。他的病情异常严重。驾长看着他难受的样子,有些犹豫。海蜇捕捞主要靠前三网,过后产量就会锐减。渔民总是要遇到很多类似的两难抉择,他们骨子里的大海一样的豪爽性格,还是很容易让他们迅速放下赚钱的巨大诱惑。渔船返航,少收入了万把块钱,但是弟兄的性命无虞了。

多年以前,盐沟里的鱼虾多得让人忙活不完,滩窝子里少不了会有很多简陋的渔具:竹竿子做的钓鱼竿,用一把生锈的锁头做坠儿绑成甩钩;用家里废弃的蚊帐布做的小搬罾;几条粘网或者是更高端的──旋网。

他还告诉我,渔民把海里的小海鲜叫“小活田”,名贵的海鲜叫“大活田”,冬天的海鲜叫“冷活田”。我觉得,大海多像“活田”啊,流动、慷慨、富饶,毫不吝惜地奖赏那些勇敢勤劳的渔民。

在广阔的盐池边,忙完了工作的盐工,提着鱼竿找一个盐沟的小闸口,放下鱼钩,抛下甩钩,不一会儿,用铁丝串了一串的海鲶鱼就炖在了滩窝子的铁锅里。

有人提着旋网,在引海水的盐沟边,悄悄前行,看到水里射出箭镞一样飞快的梭鱼群,快如脱兔,掌握好提前量,旋网“哗”地扣在水面上,慢慢收网,仅凭手腕的感觉就知道网兜里有多少渔获。沉甸甸的旋网被提起来,白花花的梭鱼在网兜里鹿撞,也不慌忙,把提起的旋网复又抛进水里,把淤泥涮干净,提着网走回滩窝子,将旋网挂在高出,慢慢把鱼摘出来。熬梭鱼就口散白酒,谁说滩窝子里没有家的味道呢?

俯瞰百里盐滩的海岸线,可以看到,海垱内,不仅有很多整齐的晒盐池,还有很多大大小小,阡陌交错,水光熠熠的养虾池。这些靠近渤海的虾池养殖的海虾,煮熟了通体鲜红,肉质紧实有嚼劲,入口鲜甜,是养殖虾的上品。因为很多虾池的水面辽阔浩瀚,到了出虾季节,需要插箔、捞箔,才能慢慢把虾置干净。而本地人却不太善于插箔之道,于是,在十几年前,从山东省微山湖地区,来了一批专业插箔的渔民,他们有着很好的插箔技艺,更不怕辛苦,每到出虾季节,海边虾池间,就会有很多山东客忙碌的身影。虾池承包人给山东老客的报酬是:每捞一斤虾,提成一元钱。三个月的出虾季后,插箔的山东老客,都有人均几万元的收入。

吃不了的鱼就用盐腌起来,搬罾搬到的小虾,煮熟了和咸鱼一起在滩窝子的房顶上晒干,带回家连买鱼的钱都省了。滩窝子的温暖,蔓延到了每个盐工的家庭。

我就是今年夏天在百里盐滩渔村大神堂海边,认识了山东插箔人老刘。我和老刘坐在他窝铺边遮阴处,在潮热的海风里,我不断擦拭汗水,轰赶一只只嗡嗡乱撞的大苍蝇,听老刘讲他插箔的故事。

那时候,在滩窝子,十几个老爷们整日混在一起,和亲哥们弟兄一样,谁家有个大事小情,哥儿几个一起帮忙。过去,帮助哥们儿翻盖个房子,帮助照顾生病的老人,谁家有个红白喜事,都善始善终地出力,这样的事,谁没经历过?滩窝子,也是友情发芽、生根、茁壮成长的地方。

十几年前,在微山湖畔打鱼的老刘,因为微山湖周围的空间不断被人承包侵占,他们这些底层渔民,捕鱼的空间越来越小,很多人干脆丢下船橹,走下渔船,外出闯荡,有的人来到了天津渤海边,就和养虾人成了雇佣关系。之后,这些人把微山湖畔的更多的渔人带出山东,他们带着箔网,在养虾季节,随便在虾池堤埝上架个窝铺,柴米油盐,吃喝拉撒。在溽热的海风中挥洒汗水,在肥美的中秋节后,带着大把钞票回家。从那以后至今,老刘他们就是汉沽虾池边的常客。

过去,有的滩窝子还有绰号呢。比如,蔡家堡附近有两个滩窝子,一个叫猴子眼儿,一个叫老虎洞。名字起得随意,也许和滩窝子住的某个主人的绰号有关,也许和滩窝子所在的地势形状有关。有趣的是,有个在老虎洞上班的盐工,干脆把在滩窝子边出生的两个儿子名字,就叫做大虎、二虎。有了滩窝子,孩子起名都很省心。

我们说话间,我不时看着窝铺边堆砌很高的网箔。老刘告诉我,现在是七月,不是出虾季,这些网箔只能先晒在埝上。此时,如果能下几场透雨,虾池的水被雨水冲淡,虾就可以疯长。因为水咸,虾无法蜕壳,生长受影响,所以在雨水勤的盛夏,养殖虾的个儿头也大。

那些爱好捕鱼的百里滩人,遭遇恶劣天气时,滩窝子就是他们或借口水喝,或给被蛤蜊皮儿扎破的内胎修补打气,或躲避雷击和雨淋的最好的地方。滩窝子的主人慷慨好客,一来二去,很多捕鱼人和滩窝子的盐工都混成了朋友。

到了八月中旬,该插头道箔了,这时,老刘他们就开始忙碌了。网箔看似就是细竹竿撑开的网片,其实,插箔的花样不少,各有各的讲究。比如最厉害的“飞机箔”,就是把网箔插入水中,在网箔尾端进虾处,把网箔插得像飞机的两翼,翅膀张开,像人伸展着随时准备拥抱恋人的臂膀。这种飞机箔,最大的特点是产量高。最初出虾时不能使用飞机箔,因为最初出虾,虾的个儿头不大,每天不能产量过高。虾池出虾量,如果做个图形说明,应该是个纺锤形的,开始少量,慢慢大量,最后虾出得差不多了,又是少量。出虾季一般从末伏开始,深秋结束。

人生需要一个抱团取暖的地方。这个地方首先就是家庭,温暖的温馨的家庭,每个人都需要。在荒凉的盐碱滩,滩窝子无疑是另一个抱团取暖之所在。

那么,在最初出虾时,要插“盘头箔”。盘头箔就是网箔由堤埝插入水,先插二三十米箔墙,然后在箔头盘两个女人发髻一样的形状,似牵牛花一样张开花瓣。这种盘头箔,一个箔每天可以出虾上百斤。虾农投虾苗时,密度会很大,用盘头箔出虾,等于在间苗,控制了出虾量,才能使得养虾利益最大化,同时也降低了养殖风险。最后一种网箔插法,叫作“勾手箔”。勾手箔一般要从此岸插到彼岸,插好后,箔的形状就像人与人手拉着手,胳膊勾着胳膊,串糖葫芦似的,甚是整齐好看。勾手箔属于扫尾箔,此时,养殖虾个儿头已足够大,在中秋节前虾价最高,必须用这种箔快速大量出虾。

昔日的百里滩盐场,场区辽阔,滩窝子如草原上的牛羊一样随意分布。但是,就是这些滩窝子,让在卤水中长期浸泡的辛苦的盐工们,有了一丝温暖、熨帖。

过了中秋,虾池里已插满了飞机箔、盘头箔、勾手箔,虾农投放的小虾苗长成的大虾,已经被这些箔打扫干净。此时,每天捞箔,产量会每况愈下,冷风吹起时,残余的极少的漏网之虾,会扎进淤泥,网箔纵有天大本事,也无可奈何了。山东老客就拔起网箔,揣着养虾季的收获,返回山东老家,给在家里翘首期盼的妻儿们带去他们辛苦的收获。

城市里的人们哪里知道,简陋破旧的滩窝子,曾经一直和老百姓每日都离不开的晶莹如雪的海盐息息相关呢。

你能想象吗,在八月闷热的午夜,时钟刚过一点,老刘他们煤矿矿工一样戴着顶灯,不断挥手驱赶撞在脸上的,被灯光招引过来的密密匝匝的蚊子,推着小渔船下了水,他们手里拿着捞网,把插好的网箔捞干净时,天已经蒙蒙亮;到了下午,他们又要下水捞箔,重复夜间的简单辛苦。百姓的购买时间,决定了老刘们的作息时间,只是百姓们不会知道,把虾从虾池捞出来,通过虾贩子卖到市场,再摆上人们的餐桌,这个过程,有的人多么辛苦。

百里滩徒手抓鱼

老刘说,赚到插箔的钱回家后,他们这些插箔人闲不住,再次告别家乡,又换了新的角色,有的去做建筑工人,有的去卖水果,有的去做搬运工……反正,生生不息的日子里,到处都是老刘们勤劳忙碌的身影。

谁能想象得到,当夏秋季节偶然路过百里滩海边滩涂上的一个个水汪子时,也许会遇到这样的情景:一条条鱼儿在浅水岸边冒出头,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你要是悄悄走到水边,快些伸手,就能抓住这些呆傻的不太挣扎的小鱼。这种抓鱼的经历,很多百里滩人都体验过。

沿着百里滩曲折的海岸,可以俯瞰到很多波光粼粼的水面。这些水面很多都是“盐田法”晒盐的盐池。通过海边水门的扬水站,把海水汲取上来,通过很多盐沟,海水流入一个个晒盐池,海水在盐池里慢慢蒸发,池水的盐度越来越高,直至盐水下面结晶出原盐。能够结晶原盐的池水,往往是铁锈红的颜色,齁咸。拉水、沉淀、晒水、制卤、结晶──从海水到海盐,基本就是这个过程,在这个过程里,拉进晒海水的蒸发池的海水,就滋养了大量的鱼虾。

自明代中期始,长芦盐区的制盐工艺由锅灶煎煮逐步改作盐滩蒸晒,实现了盐业规模化生产的重大飞跃。盐滩以“副”为单位,一副滩包含的圈池,从高到低,达九层之多,主要分为蓄水、蒸发、结晶三大部分。百里盐滩沿海地势多有落差,加之日照足、风力强,极适于开滩晒盐。

水的咸度,决定了鱼虾的肥瘦,越是水咸,鱼虾越是黑瘦,直至水咸得只能生长卤虫,鱼虾根本无法存活。通常,海水刚拉进来,混合着污泥、鱼虾卵,一般海水要先在广阔浩渺的沉淀池中沉淀一下,再把海水输送到晒盐池继续蒸发。于是,沉淀池就成了人工的小海、天然的养鱼池。百里滩人都知道,沉淀池的海水是头道水,沉淀池里的鱼虾是最肥美的,它们的鲜美超过了生长在大海里的同类。沉淀池里的海鲶鱼,脊楞背儿都是土黄色的,那些盐度高的能生长炸炸毛的大汪子里的海鲶鱼,脊楞背儿都是墨绿色的,这类鱼刺硬肉少,味道较差。入秋后,沉淀池的鱼虾变得极其肥美,沉淀池成了鱼虾生存的天堂,也是百姓取之不尽的菜肴仓储。

晒盐大致要经过纳潮、制卤、结晶、采集等步骤,促使海水分步蒸发、梯次浓缩,形成饱和的卤水,方能结晶析盐。制卤在整个过程中扮演相当重要的角色,技术含量颇高。过去老盐工常讲:“卤是盐的娘,有卤才有盐。”而制卤人,则深谙“天、地、水”三性,实际是对气象、水文、地质等自然科学知识的娴熟掌握。这类人被冠以一种极为形象的称呼——“抱锨儿”,或称“抱锨儿的”“抱锨儿人”。

沉淀池是热爱钓鱼的人最向往的地方,往往得托很硬的关系,才可以在沉淀池钓几回海鲶鱼,人们形容沉淀池里海鲇鱼多,往往会说:“鱼真厚啊,甩下去鱼钩就抻鱼,俩小时准钓一大篮子。”

早期制盐属于手工技艺,设备简陋,器具粗笨。盐业生产离不开锨。在材质上,有铁锨、木锨之分;依形制用途,又有平锨、桃锨、掘锨之别。铁质小平锨,也叫抱锨,为制卤之必备工具,主要用于圈池开口、堵口和零星修补。那时还没有测卤仪器,制卤人无不怀揣一手“扬卤看花”的本事,即利用平锨,撩起卤水,视其水花形态与颜色,便知卤度。

把吃不完的海鲶鱼腌制后晒成鱼干儿,是百里滩居民到了秋后都要忙活的事。晒干的海鲶鱼放到了冬天,是老百姓一日三餐的重要食材,可以烤制、可以熬制、可以蒸制,这里不再详细介绍。

盐工还有个工种叫苫塑工,他们平日除了养滩护滩修滩,测测晒盐池的盐度,就是打牌、喝酒、打鱼、晒鱼,赶上炎夏,他们又多了一个任务,就是在暴雨突降之前,给那些四四方方的结晶池苫盖好塑料布。长芦盐场的工区,零星分布着很多生产小组。每个小组最多十几个人、几间房子。盐工们喜欢把小组叫作“滩窝子”。那些抱掀的和苫塑工就在这里工作生活。

我小时候,在盐场一个叫谭家港,也叫大窝棚的工区居住。那里原来是河北省第二劳改总队,羁押了几千名劳改犯,后来劳改犯们迁走了,大量的管教人员有的就转业留在了谭家港的东风盐化厂。这个工区就拥有了三个职工家属聚落:两个说普通话的,一个说汉沽话的。说普通话的多是干部,干部的孩子瞧不起工人的孩子,他们和工人的孩子经常打群架,打群架是那时孩子们重要的业余生活内容。

滩窝子也是我经常光顾的地方,我车里总是多放一些自己写的书,走进滩窝子,与这里的主人们攀谈,临走时,我会把书赠送他们。从他们的口中,我对晒盐的生活有了更深的印象。老盐工们都知道一句话:“人生有三苦:晒盐、打铁、磨豆腐。”滩窝子,是盐工辛辛苦苦制卤、旋盐、收盐、整滩后,休息吃饭的地方,也是盐工的安乐窝。

我上小学一年级的暑假,有一天,我突然看到很多大人往东边跑去,不论是说普通话的还是说汉沽话的,大家拿着脸盆、破麻袋,乐不可支地主动友好地打着招呼。我听到他们在说:“鱼都呛上来啦,快去抓吧!”

盐工们上班,一出去就是一天。在最难熬的冬天,冒着“北风如刀面如割”的严寒,带着的干粮,很快就冻得像块冰疙瘩。有了滩窝子,生上炉子,炉子上坐着一个白铁皮的大水壶,大水壶总是冒着嘘嘘的热气,让盐工们随时可以喝一口热水祛除寒气。大家围着炉子有说有笑,滩窝子里,就像家一样温暖。盐工们把冷硬的馒头架在炉子旁,馒头就会丝丝拉拉地烤得全身焦黄,烤馒头的香气,也就钻进了每个滩窝子人的肺腑。谁带了什么可口的,大家伙着吃,滩窝子就有了大家庭般的温馨。

我们几个正在玩摔泥锅的小伙伴们愣住了,傻乎乎看着奔跑的大人们、大孩子们,突然,有小伙伴招呼:“咱们也去抓鱼吧!”于是大家作鸟兽散,回家拿了家里仅剩的家什──有破脸盆、破铁桶、快散架的竹筐、满是老鼠咬出窟窿的面口袋,喜气洋洋地冲向三个聚落东面的大盐汪子。

盐沟里,鱼虾多得让人忙活不完,滩窝子里,少不了会有很多简陋的渔具。竹竿子做的钓鱼竿,一把生锈的锁头做坠儿绑成的甩钩;用家里废弃的蚊帐布子做的小搬罾、手抛旋网。

这个盐汪子平日没人注意它,完全由老天爷来牧养,属于纯天然野生状态。这里面的鱼究竟是哪里来的,没有统一明确的答案。也许以前海水也拉进了这个汪子,后来觉得这个汪子价值不大就废弃了,于是鱼儿开始悠闲地生死轮回。我小时候猜想,海水里的鱼卵偶尔会随着雨水落入汪子里,才给这里带来生机的吧。

在广阔的盐池边,忙完了工作的盐工,提着鱼竿,找一个盐沟的小闸口,放下鱼钩,抛下甩钩,不一会儿,用铁丝穿了一串的海鲇鱼就炖在了滩窝子的铁锅里。他们提着旋网,在引海水的盐沟边,悄悄前行,看到水里射出弓弦的箭镞一样飞快的梭鱼群,快如脱兔,掌握好提前量,旋网“哗”地扣在水面上,慢慢收网,仅凭手腕的感觉,就知道网兜里有多少渔获。沉甸甸的旋网被提起来,白花花的梭鱼在网兜里鹿撞,也不慌忙,把提起的旋网复又抛进水里,把淤泥涮干净,提着网走回滩窝子,把旋网挂在高处,慢慢把鱼择出来。熬梭鱼就口散白酒,就是滩窝子里的家常乐趣。

这个汪子也不理会大家的好恶,只是每年生长了很多叫扎扎毛的头发丝一样的绿色水草,汪子水面很大,扎扎毛也生长得铺天盖地。由于水不肥,这里的几种小鱼都像难民一样,面黄肌瘦,它们和扎扎毛一样自生自灭生长着,无人打搅。

在滩窝子,十几个老爷们整日混在一起,和亲哥们弟兄一样,谁家有个大事小情,哥几个一起帮忙。过去,帮助哥们翻盖个房子,帮助照顾生病的老人,谁家有个红白喜事,都善始善终地出力,这样的事,谁没经历过?滩窝子,也是友情凝聚的地方。那些爱好捕鱼的百里盐滩人,遭遇恶劣天气时,滩窝子就是他们躲避雷击和雨淋的最好的地方,滩窝子的主人会慷慨好客,一来二去,很多捕鱼人和滩窝子的盐工都混成了朋友。

可那一天,这个汪子边可热闹了,我赶到时,看到好多人挽着裤腿儿,水鸟一样立在大埝边上的水里,低着头、伸着手在捞着什么。

百里盐滩盐场场区辽阔,滩窝子如草原上的牛羊一样随意分布。但是,就是这些滩窝子,让在卤水中长期浸泡的辛苦的盐工们,有了一丝温暖、熨帖。简陋破旧的滩窝子,却和老百姓每日离不开的晶莹如雪的海盐息息相关。

我凑到大人丛中才看清了,十几条黑瘦的海鲶鱼,正纷纷从汪子中间的扎扎毛丛,游向岸边的清亮的浅水区域。这些鱼,很像后来我上初中时读到的柳宗元《小石潭记》里写的:“日光下彻,影布石上,佁然不动。”这些鱼游到浅水,就几乎一动不动地等着你去伸手抓了。事实上,那些水鸟一般的大人们,早就开始抓它们了,他们已经抓了很多了。

我们这些晚到一步的孩子们立刻兴奋了,这种完全陌生又新鲜的游戏,一下激发了我们的玩性,立刻你争我夺地抓起鱼来了。

戊戌年春节,我母亲在收拾晚辈拜年送来的柴鸡蛋时说,咱家住谭家港时,街坊邻居家养的鸡鹅,都喂卤虫,那些鸡鹅吃了卤虫后,个个都是红爪子红鸡冠,鸡的羽毛鲜艳漂亮,鹅的羽毛洁白耀眼,像从年画里飞出来的。这些鸡鹅下的蛋也不同凡响,蛋黄是橘红色的,很饱满,很有弹性。用海盐腌制出的咸鸡蛋、咸鹅蛋,都饱含丰沛的咸香浓厚的油脂。

鱼不大,身子还很滑溜儿,看似僵尸一般,被抓的一瞬间,还会本能地挣脱,失手几次后,伙伴们互相提醒,得快点下手。很快,伙伴们就发现自己的盛鱼设备带小了、带少了。鱼已经满满一盆,或者沉甸甸地半面口袋了,我们端不动也提不动了。大家就抓起鱼直接扔上岸,小鱼很快全身裹了一层厚厚的盐碱土。

一九五一年河北省公安厅从河北省监狱调来了三千五百多名劳改犯,二百四十多位管教干部,一个骑兵连,一个营的武警看守部队。在汉沽盐场技术工人帮助下,在杨家泊、谭家港、洒金坨等地恢复三十一副荒废盐滩。这些荒废的盐滩都是日本侵略时期,日本人为了掠夺海盐开辟的,抗日战争胜利后盐滩遂荒废。劳改犯们有时候会去海边的渔村干活,看守他们的战士们骑着战马,在堤埝上驰骋,威风凛凛。新生制盐厂南面,有个圈子,圈子里就是劳改犯们劳动的空间。朋友告诉我,曾经有个劳改犯成功逃跑。一个大风天,他在盐坨上劳动时,趁管教人员不备,钻进一卷苇席,滚落盐坨,看起来就像被风刮走的。不过几天后他主动回来了,说是想念家人想疯了,回去看一眼,回来继续改造。

这一天,简直是少年时代的狂欢节,我们每个人都抓到了很多小鱼,多到没有赶上这次徒手抓鱼盛宴的大人们,在收拾这些黑痩的小鱼时,因为太麻烦,心情由欣喜变为烦躁、恼怒。好在大人们也不是真恼火,我们还是得到了他们的难得的肯定。

这里自然也是我经常拜谒的地方,尽管如今早已面目全非。我小说《少年的废墟》里的那位神算傻子,经常出现在我少年时代上学的路上。他总是穿着褴褛的衣服,跛着一只脚,背一个粪兜子,沿路拾马粪。他当时大概接近三十岁吧,个子不低,脑袋特别大,好像年画里的老寿星的脑袋,大脑门像个丰硕的葫芦肚子。他的嘴总是合不拢,嘴角总挂着亮晶晶的涎水。

那晚,整个聚落飘满了雷同的鱼香,大家的晚餐吃着雷同的熬鱼,屋檐下晒着流水线生产的、大小一样的海鲶鱼干儿。后来的几天,聚落里又充斥着晒臭咸鱼的闷重气息;耳边挥之不去的,还有被咸鱼招来的大绿豆蝇的嗡嗡声。

我对他的第一次记忆,就是他路过时,比我大一点的孩子,会用小石头子扔他。当然,孩子们力气小,石子顶多落在他的脚底下或者被他笨拙地躲开。前几天我与在当地当过多年村干部的前辈聊天,又提起了傻子,前辈终于把傻子的详细身世告诉了我。前辈介绍说,这位傻子神算叫张连亭。出生后,一切正常。由于奶奶溺爱孙子,怕孩子冻着,盖被子多,结果把孩子捂发烧了,高烧到抽风,后经多方医治,落下终生残疾。成人后,因为身体原因不能参加集体劳动,他只能推着小车,在野外拾柴,挖野菜,或者去谭家洚拾马粪。据说他后来被送进敬老院,在那里他的生活还不错,但因为身患各种疾病,于二〇〇二年病故,享年五十三岁。

后来,我才从大人们嘴里得知,可能是长芦盐场工区的晒盐池不知何故,排放了卤水,卤水流进了这个汪子,水的咸度突然增加,鱼无法适应,都被呛晕了,才拼命往岸边游来。

如今,我还记得许许多多已经离去的百里盐滩人。

这次抓鱼让我第一次感受到家乡盐蒿碱蓬间,死寂沉沉的水面下还藏着一丝丝神奇。很可惜,盐场放卤水的失误就那么一次,但也就是那一次,足以成为我和小伙伴们一生的谈资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乡。故乡,也许是成长过程真实经历的,也许是存在于内心的虚幻的,也许是二者杂糅的。很多年了,故乡对于我,是又真实又虚幻的。就像自己的父母,我们觉得很了解他们,可是静心思索,却觉得除了对父母的滋养抚育过程十分熟悉之外,对父母的其他方面知之甚少。步入中年后,开始对故乡的渔、盐文化产生浓厚兴趣时,我才发现,我对故乡是那么陌生。我不知道海盐如何晒制,我不知道四季特色各异的鱼虾,究竟如何被捕获,不知道啥叫煮盐,不知道先民们如何在海边繁衍生息……作为一个爱好写作的人,我真的觉得欠了故乡文化一笔债。不是故乡不好——就如同不是父母不好——是我,读不进,读不懂故乡。我一直漂浮在故乡的生活表面上。

每个人的内心都会沉淀下很好的经历,特别是一些老年人。他们的记忆里,有城市的、乡村的历史,很多都是闪闪发光的。而故乡的历史,就是这些经验的沉淀。作者如果拥有化腐朽为神奇的慧眼,就会发现很多珍贵的文学种子。

如今,我到了周末,就要在渔村、渔港、盐田、滩窝子以及谭家港遗址转悠,我知道,很多生命虽然化为了尘土,但是他们鲜活的命运,能在很多人记忆里采矿一样被开掘出来。

到了中年,我开始在文学世界里重建我心中的百里盐滩,我已经为这个地方写了几十部中短篇小说,比如《滩窝子》《活田》《少年的月光》《少年的电影》《少年的逃离》《少年的废墟》《屋檐下的鱼》《让鱼听到我的忧伤》等等,这些小说的主人公不是渔民、盐工,就是一个十岁左右的叫王小军的小男孩。他们的故事,全部来自于我对百里盐滩的行走、探究。

源自生活的文字的美妙之处是,无论你什么时候打开它们,它们都永远生机勃勃。这是我热爱深入底层生活,热爱用文字记录行走故事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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